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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de outubro

接近百感交集---

     ……这是第二次时隔一月有余再登上空间。有时候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他妈的别开这个空间还来得实在些。现在明白什么叫失去或者未曾拥有都不算惨,相比两者更让人郁闷不已的是拿起来就放不下了。鸡肋果然是最难下口的。
   
    国庆长假刚开始我已经过得脑子发麻离浑浑噩噩仅一步之遥。其实何止放假,我一直都在延续那种徘徊于选择和被选择之间。有些人将这个表达成选择强奸生活或被生活强奸——我热爱生活,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爱上的是个强奸犯居然爱得还如此惨烈。最近一直忙于那些琐碎的职内之事,我发现琐碎之事简直是他妈最操蛋的绳子,毫不留情挂在我的脖子上。尽管我知道高潮过后它将给我迎来死亡,可我仍然像个白痴一样沉醉于这白痴一样对高潮的无比期待中。我发现堕落这东西很冷幽默;原来就像躲天花一样对此不屑并惶恐,现在居然能腆着脸皮带着悲伤心安理得地认为生活就是宿命。宿命论者就是堕落,到目前我仍然这样认为,只是……我没法把自己从意识与行为的分裂中救赎出来,我不能。你不能。他也不能。
25 de julho

7月25日 晴

 
    比起前两天的热得要死,今天算是相当相当不错的气候了。拿我妈的话来说,今天是个有“晃晃太阳”的天气。其实我一直比较佩服我妈对阳光的超强敏感度。在我看来硬是瞪直了眼珠都看不见有阳光的日子里,我妈出门前总是先跨一脚,抬手遮眼往天上一看就转身回去拿阳伞,边拿边嘀咕,又是这么大的太阳。因此在她有点吹毛求疵的标准下,即使像今天这样云层颇厚的天气我妈也能透视到一轮毒日。而我从小就不喜撑伞,嫌麻烦。连打个酱油买包味精这样近得要死的超短途也要不嫌曲折地打把伞回来后还要仔细理顺了收起来,我连想一想都觉得累。有次对我妈简单表达了一下我的看法,我妈便很坚决地说嫌累我就挨她近点以便靠着她伞下走免得晒成皮肤癌。我一听大为光火,便唧咕说怪了铜仁太阳能把人晒出皮肤癌来?!嘴上虽然硬但是我却有点怕把自己晒黑了。本来人就不算白,再晒黑点,有点对不住老爷老妈老公。所以还是很迅速地蹴到她伞下遮阳。如此两次后我便痛苦不堪:我妈这个人具有陈奂生般永不随年龄消褪的孩童般的好奇心,走路时两个眼睛恨不得能像蜘蛛人一样到处飞来粘去。眼睛一飞手就滑了,一把伞撑得东倒西歪偏来偏去。在她伞下我基本上每次都要被她一个不小心就让伞骨末端戳到我脑袋。那玩艺儿戳人又疼,戳到了只好干瞪眼,偶尔疼得呲一下牙还要被老妈说成是娇滴滴的一点苦都吃不得。挨了戳还不能呲牙,我不干啦。由此再也不敢挨着她伞下走。
 
       刚刚在饭上桌上又被群讦一通。主题仍然是围绕我这次又要去向父亲认错。对此我非常想不通的是既然大家都明白这回父亲的确做得不对,可为什么没有人敢去劝他自己反省一下反而是所有的人都攻我这条线硬的软的非要我去向他认错不可。我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次最后我是流着一脸的咸水去向父亲承认错误了。母亲说得更搞笑,你就给他一个台阶下嘛。我给他台阶谁给我台阶?从小就认错,认错到后来演变成了给台阶,父亲你是站在空中的吗?那么多级台阶都给了你您老也该走到平地上来了啊---好歹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每次认完错父亲不是暴跳如雷就是怒言相向,那感觉就好像在面对一个终于向他低头的战场奸细。那种畸型的胜利感带来的重压让我觉得心寒到了极点。群讦到最后母亲有点发怒,面对久劝未果的女儿她说,你脾气太犟了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面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我道,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多不得了。这和我认不认错是两码事,你们要是这样搅的话那干脆什么话都别讲了。省得搞到最后我们又来吵架。于是三个人都沉默了。最后我姥姥很深沉地以一个预言结束了这次三方会谈:你以后为人母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不知道的,那都是未来的事。……今天天气确实有点凉,适合睡觉。
      
10 de julho

狂欢吧,意大利!

 
        我哭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释怀,一种温柔而决然的爆发。……经历无数痛苦与隐忍之后才到来的狂喜总是显得如此坦诚而又自然。或许只有挚爱的人们才真正懂得,使我们心甘情愿令付出远远大于一瞬的回报需要我们自己给予自己多么巨大的力量。我想起夸父,或许今夜闪耀在柏林的意大利就是夸父留下的那片终于结果的桃林。谢谢你,托蒂,谢谢你,加图索---在我心里,从第一场小组赛打到现在,你们付出的坚忍比他们都要多。就像一场促使虔诚和成熟的洗礼,你们在这场受洗中让我亲眼看到一颗燃烧的心如何在冷静的冰水下渐渐成长渐渐具备摧毁一切的力量。
      
       ……特雷泽盖,太骄傲了,骄傲让你面对熟悉至极的布冯时冲动地选择了一次玩笑般的挑战---就是这样,玩笑开大了亲爱的,你必须承担最后不幸的后果;再见了齐祖,虽然我明白无法捧起大力神杯的遗憾……可我能说些什么呢?你终究还是被上帝涂上了一笔宿命般的悲情……齐达内,再见了,你应该更坦然,应该早就更坦然,因为你已经遍尝了足球可以为一个人带来的所有的感情,它们在你的职业生涯里已经排列出了令人崇敬的经历,这种组合它能够让你坦然,让你早就坦然的。……哦是的,格罗索,格罗索,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长着一双青蛙眼的左后卫,以及里皮,这个老家伙,为你大捏一把汗,让一帮大男人跟着你冒险,即便最后你赢得了幸运之神的眷顾。---教我怎能不有所觉悟地想到这是上帝安排的一场最终的狂欢?尽管本能地对轮回之类玄之又玄的语词有种本能地抗拒,可是,这最终的胜利与对之前的种种经历的回想却真的让我不断产生轮回般的感觉---意大利12年的轮回,马特拉齐累计黄牌下场的补偿,托蒂周期性的迷失自我与找寻自我,加图索对马尔蒂尼梦一样的延续……甚至,特雷泽盖踢丢的点球都令人惯性地想起94年巴乔悲情的背影,面对这么多可以被称之为巧合的东西,教我怎能不说这是天意?继爱情之后,我又遭遇了令人欣喜若狂令人回味无比令人庆幸之至令人热爱不渝的天意。
 
        意大利胜利之光的闪耀,对于我而言并不仅仅是一次球迷愿望的实现,并不仅仅是一次迅速产生和消失的快感体验,也许,是因为意大利在这条通向大力神杯道路上的艰辛包括艰辛的细节在内都被我尽收眼底,或许是因此我将自己潜意识里当成了意大利同命的伙伴,意大利风雨过后尽彩虹的饱满给了我另一种坚定的经验。来吧让娜,加油往前大脚开出去吧,谢谢你,意大利,我们能走得更好。
07 de julho

7月7日的火车日记

 
        我看见大猪和小熊好像要哭要哭的样子,于是赶紧侧回身去。那一瞬我感觉自己似乎暂停在这段通向站台的阶梯上。毕业,终于在此时圆满地与其能指契合,我终于或多或少地体会到毕业存在的满怀怨怒又隐痛不忍的复杂的本真感情。
 
 
 
        致祺
 
       穿越一扇门我将穿越你
       长久相守于隐密的生活
       你站在门后
       手或晦或暗反转入我
       洁白而年轻的身体
       教我开门并引我向前
 
       在痛苦之外
       我以供奉之姿获取
       用于表达爱情的严肃诗意
      
       我盯住你忙于夜间的转身
       把时间不断长搓成线
       赠你排成
       滴答而行的情欲
       潜行于甜腥的土地上
 
                          ---潘恩,2006.7.7凌晨
 
 
       如果车厢某种程度上等于世界,那么满世界的人都在装逼。我也在。只不过他们装得不对头,导致其结果是非常遗憾地越装越土逼;而我则在努力装得独立。装独立永远要比装逼高一个档次。当两个同样性质的方法论发生重大偏离时,我一般便会干脆地认为,特立独行的猪永远比舆论基层的人民要好,好得多。
 
 
       对面的贵阳女孩一直在加重我的逐渐积累起来的对贵阳人的反感。能想象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这样的一幅样子:叉腿坐在电视或未打开摄像头的电脑前,尽极其挖鼻孔或抠脚丫之能事。
 
 
       山不像山,像他;水不像水,像我。
 
 
       活得不清不楚是这样的状态:在对许多语词的选择应用过程中还怀有本能的或集体无意识的好恶之情---这就是他妈的正儿八经的俗气。恶俗。
 
 
       永别啦,北方。永别啦,贼大又不知道多种几棵树的北方;永别了,永别了……
 
 
 
 
      
02 de julho

7月2日日记 小小地记下一笔

        北欧地区流传一个神话,据说小孩子是被巨大的鹳鸟带到每对父母身边的。我怀疑我也是这样,被某只巨大的鸟叼到这个家里来的。虽然我身处遥远的东亚。每一个即使呆在家里也倍感孤苦的人在实质上都是让鸟叼去的不速之客,不速之儿女。真正意义上的亲缘关系并不在于你爹娘操出了你以后还养活了你,亲缘关系在于你和你称呼的两位爹妈直到目前还欢喜和睦不知愁味地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像我现在这样的算不算孤儿,阶段性孤儿。
       刚刚给狗狗留了一段言。这哥哥怎么把头像整得跟个乌干达难民似的…
22 de junho

我离什么越来越远

     
        试讲结束。按照假模假式的惯例,高层之一对我非常郑重地说最后通知要等到行政会结束再下发。我面对这个结果带着一些讲不清楚的庆幸把面前这些所谓的对我而言有关键作用的人物们狠拍一顿马屁。舒服至极。当我真正开始实践这些处世之道时才发现,其实也没有先前想象中的那么恶心。脸皮厚一点,忘性重一点,也就哼哼哈哈混过去了,关键在于这些行为能够为你带来好的结果或者至少不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生活仍然继续。我仍然在为它作着最憋屈的深喉。家里还是那个样子,有时非常觉得这个家比我更像家里的孩子,爹不疼娘不爱。父亲怎么想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他仍然一如往常地天天试图挑我的毛病以此不断推给孩子她妈和自己的女儿巨大的压力。我倒无所谓。反正无所谓惯了。我只是非常讨厌他以这种方式对待我妈。妈有承受不了的时候,她转过来看似非常不经意地在我面前不止一次提起某某某跟我同年毕业的的儿子某某某跟我同年毕业的女儿在某地工作了落脚了如何如何。面对这些的时候我简直要崩溃。我很想再腾出一只手找把斧头把自己劈了。其实我很清楚父亲想的到底是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无比清楚。那天面对一条全国传媒界招聘活动的新闻时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拿遥控器指着电视大叫我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在他眼里那不是一条新闻,那也并不意味着我可能拥有的工作,那是他的面子和尊严。然后我就怒了。怒了过后我的泪流得稀里哗啦。没哭,没必要哭。我自己对自己调侃说,今天水喝多啦。
       
        我不愿意呆在家里。当第一次意识到这种情绪的时候我非常惊讶。或许这就好比你听说柳下惠与人私通被捉一样,我第一反应是世道变了,这么恋家的人居然现在满脑子想着要逃离。妈提议母女俩一起搬出去住---这好像比一般的分居还要厉害吧。搬就搬吧,也许分开一下可能挽救得了他们现在一塌糊涂的婚姻生活。年久失修的夫妻关系,简直是。我想起从好几年前开始一次一次地在他们中间苦苦地劝和维持的事情,居然到了现在才清晰地被证明我们的努力基本无用。我觉得累了。今天我才真的觉得特别累了。我不想再掺和这些“大人的事”了。我发现这就像一场救火,一场决策绝对失误的救火:我把火一次次引到我自己身上来试图以此熄灭他们之间的火种,结果只能是我们三个人烧成一团。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妈妈。…还好最近因为我工作的事您比较开心。试讲结束后我给她打电话,听得出来她也长出一口气。据妈说今晚她又给学校某人打电话去了,可惜我妈不知道是一时怎么腼腆了一下没问出口想问的事,倒是给别人咣地咂了这么一句出去:倒不是说我这个当母亲的夸自己的女儿,要是你们学校不要她,那绝对是学校的损失。我听她一说噗地一下笑起来,老妈好久没这么可爱了。也许吧,我也好久没有感受可爱的心情了。
 
         散伙饭我没去吃。原本也没打算吃。倒不是因为所谓的不舍分别而逃避这样一个散伙仪式,而是根本就没有从聚到散的意识。这么说有点毒,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我没有把与大学里面绝大部分人的相识看成是相聚。还萍聚呢,就凭丫这操性?!…所以也无所谓分散。而对于那一小部分真正的朋友,一次毕业或者说一次散伙饭是根本不能左右我们的分离的。所以散伙饭这东西在我眼里并不具备任何其它的象征意义。对此我并不向往也不留恋。树倒猢狲散,比的是谁撒丫子溜得快,我们也差不多。我们都是猢狲。
        
        看了看朋友们的博客。更新的不少。有种什么东西正离我远去的真实触感。可是却没把握住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者说…这种遥远又真实的情绪来源于朋友们中的一些人比我更加不容易从一个诗意的梦里解脱出来。也许说解脱不太确实,毕竟解脱后的结果是好是坏我自己目前也还在求证中。我突然清醒了另外一件事,一个不好的趋势---我好像已经困在保质期即将结束的闷罐头一样的临界状态很久很久,因为抵挡崩溃和伪装正常以及莫名焦躁花费我很多很多时间。天哪,我荒废很久很久了。还是不能光靠爱情来充电哪宝贝,我得把自己精神养足
,否则怎么去充当老公的食粮?…
      
    这两天铜仁热得要死,坐着都能把衣服汗湿。昨天和老公散步时边抱怨边拿手扇风,祺开玩笑似地问我回来后悔不。我摇头。我当然摇头,当然很坚决地摇头。因为事实就如此。有什么可后悔的?有了你才有天堂,有了你哪里都是天堂。没有引路的大天使,我上哪儿去找天堂呢,你这个傻章鱼。
 
妈的,这么晚了,睡觉了。手机终于坏了,联想的看来还是不行。再买一定买传奇般的诺基亚,手机中永远踩不死的小强。
 
11 de junho

十分钟年华老去

 
      ……啊,让我算算。六号以后到今天不过一周时间,现在爬上这块地皮的感受,却好像经历了好几朝更迭那样苍老。我几乎是无意中发现我给自己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模式。非常奇怪,绝非主观的,我潜意识里的抗拒伴随着这种模式的整个形成过程。从早上离开卧室之后,我就别无选择地将自己强迫呆进书房里。大门紧扣隔绝客厅里父亲看电视的任何声响,如同发了疟疾的人死命拿棉被想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风,而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这是在自己的家。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陌生和僵硬地在自己的家里体味到急切地想要逃离或自我封闭的感觉。父母吵吵闹闹冷冷热热的日子已经持续好些年头了,一直以来我甚至都已习惯他们不断磨嘴皮不断写离婚申请相互要挟的生活,并且习惯了到最后收起那张毫无新意的纸给父母作沟通的抑或下台的桥梁。其实这一招很管用,父亲一般总是在与我妈吵架后的冷战时间里迅速将诸如上个星期某天我脱鞋时把其中一只甩到了门外或者今天吃过饭后我没有主动洗碗之类的质问抛向我,平素我妈又比较喜欢操心我这些事,于是五分钟前还在怒吵的双亲非常自然地齐心协力开始数落或斥责我。最后的结局是皆大欢喜。我爹妈由此深感育儿之事极其需要通力合作,因此瞬间结束冷战局面和好如初共商教女大计。---你看,解决一场纠纷的途径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把一个愣头愣脑的第三方推进口水已经吵干的两方之间。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这回是真的冷战,就像二战后那场正儿八经的冷战一样教我心寒。窗外阳光明媚而我家里却大雪纷飞。在形同陌路从刻意的行为变成无意识的习惯时,我真的开始恐惧以往那些没有起效的破申请是不是已经开始发出卡答卡答的计时声。我到处找这个声音,我想捂又不敢捂耳朵,我痛,我害怕,我好想他。
      ……
      肚子疼。今天都吃了些什么呢想不起来啦…等等好像今天根本就没好好吃什么吧脑子空白真的就像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的白纸我痛恨纸以及一切纸做的东西为什么我的价值得用那堆纸来证明它算什么东西见鬼的命题如果没有了理想我还能活吗你还能活吗我不知道可我却希望在我没有理想地活着的时候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让我的脑子蠢些让我的心迟钝些好让我永远也感受不到我感受过的那些高尚的喜悦和丰富的经验唉哟不行我要上厕所。
        果然是拉肚子。刚才顺便照了一下镜子,我的妈,难道我今天一天就是这种样子?往头上倒两盒粉可以直接去扮白毛女,整一个苦大仇深没处诉苦的受压迫阶极相。这个家里诡异得要命的冷战气氛和最近接二连三的变数快要把我憋爆了,物极必反的闷爆。妈明天继续出去跟朋友们散心以此逃离家里可怕的压抑和冷漠的冷战氛围,而我又只好一如既往强迫症一样呆坐在椅子里打发掉没有事情做或者做完事情后的时间……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般的坚强。哪怕是强撑的。
        我快撑不下去了……我想狠狠哭一场……亲爱的,我想在你怀里狠狠哭一场,你……知道吗?……
06 de junho

---我是否又翻过一个大坎?

       
      
        我给我爸跪下了。如我所料他暴跳如雷,口水喷到我面前的地板上。爸喝斥我你还太嫩,跟老子斗没什么好下场。我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让眼泪掉下来。既然进门的时候已经决定任打任骂,我就已经抱定整场沉默的决心。算啦我说,我本来就相当明白从小父亲说话就是这风格,愤怒似乎和呼吸一样平常到接近本能反应。愤怒的时候我爸容易把眼前的对象当成他半白人生里所有敌人的综合体,对于他这个瞬间硬着舌头的责骂,我的心痛也差不多就持续了那一瞬,习惯啦---习惯了听那些刺耳的话,就像我妈的经典表述一样:你爸不会说话。
       现在坐在电脑前面,再想想刚才发生的事,觉得那跪下的一小时像黑暗的中世纪一样漫长。我脑子里混混沌沌地盘旋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无心地缠成了一团没有头的麻烦的核心人物似乎正是我妈。这个想法让我爸很直接地表述了出来,结果差点两个人又吵架;若这句话我要是敢说出口,那我绝对会成为名义上的孤儿…总之说到底这个麻烦的解决,必须是我挨骂。非此不可。所以我决定挨骂。事实上到最后一家人也没说出啥,父亲复述一遍个人奋斗史,语气比起以前的叙述更为激烈,铿铿锵锵地告诉我不要太任性,要我把世界不要看得如此简单。说实话我没有把世界看得很简单…至少现在绝不会再一只眼睛装满浪漫一只眼睛装满理想地妄图将乌托邦与现实看成一块板砖的两面。经历这么多痛苦思考的成长毕竟不是盖的,到最后我倒回来看我自己时都吃惊,那个现实的我是我啊?所谓的长大成人就他妈是这操性哇?
       你听,下雨了。今晚雨水是咸的。全是我流的泪。现在才感觉手腕钻心疼。当时咬的时候整个心都痛麻了,麻木了,来自于心之外的肉体上的疼痛早就体味不到了。说实话我一直是个对天或者神仙什么的存有莫名其妙的敬畏心的人,可是今晚我在雨里,吞着不断流下的眼泪,咬牙切齿地指着天咒骂。我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不能阿Q下去了,这回我几乎彻底对这个“神创说”绝望了。如果九重之上真的有异世界和另一个统治者,我他妈现在敢肯定这家伙是个大变态。没见过这样整人的。整的还是一对爱得至深至诚至切的情人。既然让我们相遇相爱相许,就他妈少搞点凄凄惶惶的这样那样的破事成吗?您是想把我俩整散伙还是怎么的?我无所,我老公更不惧,能整你就来,随便来,组团来整都行。反正都起义了,不如一叛到底。看我们抽不死你。
       我什么都不怕。我和老公的爱情是至今为止令我骄傲无比的唯一私有品,使生活在别处在我的世界得以成立的唯一真理。老公曾经告诉我,男人为了所爱的女人什么事都能扛下来。我现在真的也很想说,女人为了所爱的男人逆天而行都敢干。
       拍死一只长脚蚊子。终于打死它了,拍丫的,趁火打劫吸我的血…现在我能明显感觉出我的眼睛肯定肿得像豆包。那种蒸熟蒸透了正顶上炸出一个豁口缝儿的那种豆包。但愿明天能消肿到可以出门见人。啊…我又想起今天的面试,非常不爽的面试。电台和电视台只差一个字,却让我的热情顿时消减一半多。以前获取的初步经验以及个人定位告诉我自己所持的优势资源基本上分布在电影电视这一块,广播对于我来说显然相对陌生。其实下午那时候相当毛闷的,给娜娜的短信里我写道,我又一次陷入了前途未卜。这话可能因为正处在闷头上显得有点夸张,不过的确,从今天的形势来看,广播台这条路胜算不大。哦想当初,高高同志一脸壮怀激烈地要跟我并肩作战,那时候我差点连电视台分析和商业运作盈利模式报告都成文了,还顺便附上我和阿高同志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回过头再看看现在,我却只好跌落进一声叹息里。或许那时我或她的想法仍不乏浪漫吧,就像泡泡,表面越是流光溢彩离爆破的死期也就越近。…真是这样的,我突然觉得肥皂泡这玩意儿能够为“幻梦”作最直观最生动最通俗易懂老少皆宜的解释。越幻就越像梦。斑斓的东西普遍带有梦的性质。普遍有梦醒成空的倾向。…不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会子,人人从上到下一身绿,绿得放眼望去乖乖他个隆地冬的全国尽是小白杨风中招展,斑斓一词的所指与能指居然异常奇妙地发生断裂或者扩张---到最后不也像一场幻梦一样破了么,而且破得如此清脆,清脆到以民族为单位人民集体再次找不着北,再次自我否定……唉唉,这类话还是不要说太多。想当年赵大妈课上拿六四当牙膏挤给咱的时候,教室的门可是关严了的啊。用父亲的话说,我简直就是那种一点政治头脑没有的草包---我老汉说对了。我再补充一点,精确地说,我简直就是那种一点政治头脑没有和一点正经没有的草包。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笔调不知从哪时起变得轻松了许多…这应该算是个好兆头吧,至少我今晚可以不用沉重万分地上床睡觉啊……我一直想着祺,这种牵挂更甚于我们南北相隔时的思念。---我是怎么了,我是怎么了呢?心里有种挥之不去但捉摸不到的情绪,一种好像心要往下坠,但坠不下去,也挨不着地的感觉。
懒得管了,刚才妈推门进来了。肯定是让我敲键盘的声音扰醒的。算了,不想了,我他妈都已经准备好了作老天的叛军了,还有什么恶战不能上的?这长大成人的生活永远与我的想象不对等,那就等明天天亮了再说吧。管它该涂防晒霜还是该打雨伞,姑娘我现在困啦。
 
 
26 de maio

以正儿八经的名义——

      
       你看我装模作样的写下这么个标题——“以正儿八经的名义”,事实上我们彼此都同样心照不宣地明白我此举纯属掩耳盗铃。在目前这个闲的人闲死忙的人忙死的时候,任何一篇看真起来正儿八经的文字最终都注定是一篇衣冠楚楚的口水帐……因为下过雨,昨天校园湿湿凉凉的。在南方的时候我非常不喜欢雨天,尤其是梅雨季节断断续续下个不停的雨,总让我本能地去想象小便失禁的龙王。我走路极能带泥,因此很讨厌被雨浇湿的路。初中的时候我常常在路上疾步如飞的同时心中痛苦不堪地想,完了完了,裤脚又溅泥了回家又要挨骂啦。因此那时候我妈怒称我作“不会走路”。比较幽默,我妈常常把我许多不合她意的行为直接表述为“不会怎样怎样”。比如我那时候睡觉特别话多,罗里八嗦,又极喜欢翻来动去。我妈从躺下到睡着的时间比我短得多,因此常常被我念经似的自言自语和翻身搅得痛苦不堪。而且更要命的是我对此一点觉悟都没有,依然涎着脸钻空子跑去跟我妈睡。于是到了后来我妈就不让我上大床了,拒绝理由是我“不会睡觉”。现在想想我妈实在创意无限,“不会”做一件事和这件事“做得不合人意”在她里完全可以标准统一。……说岔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学校湿湿的,我和大猪走在路上,大猪说,现在这种天气有点像南方。我就抬起头看天,心中生起一股来自南方的温暖。我笑起来,扭头对大猪说,惨啦,大学四年都没觉得北京像南方到现在马上要离开了却发现北京像南方了。大猪也笑起来,脸上的小痘痘还很生动地跳了几跳。
       
        晚上在回校路上,我和娜娜一路唱着歌走回来。娜娜要走了。或许是因为真正经历了成长,我们的友情在短短的这几个月里突飞猛进,这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想想很心酸,不舍。昨天我们在一起唱了许多俄罗斯民歌,感觉非常像一次提前进行的告别仪式。我对她说,分开后不要太想我,总挂记着回忆就不能尽快融入另外一种文化了。我们说好把彼此放在心底珍藏,不让对方成为负担。这家伙状态还行,反弹得也挺快……昨天我们就着一件小碎花裙子神吹,感叹莫斯科红场上的风琴曲和卡秋莎。然后就大抱怨怎么不早点先跟我学学手风琴。我比较遗憾的是我们两个的《晕哪经典语录》目前为止只收录了三条,离成书……那是相当遥远滴啊。
      
        啊……快点毕业吧,快点照相吧,快点发证吧,快点工作吧,快点买房子吧,快点结婚吧,快点让我们不用为别人而活,快点远离喧嚣地一起死去,拜托啦——谁能帮我受洗哪……?
 
      
 
 
22 de maio

The Returner~~~

        毕业了,我的大学。
        答辩结束后那天早上在水房遇到大猪。她面带惯有的老姨妈表情似笑非笑地说,我们这就毕业啦……?我面无表情答道是啊。牙刷在嘴里狠狠来回抽,抽得我牙床生疼。恐怕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以一种近于自虐的行为掩饰听到这句话时无法抑制的颤抖。我想起当我解决掉所有有可能影响到我顺利拿回学位证的麻烦事之后,露姐跟我说的一句话,早经历比晚经历好。这句话让我顿失欲图抱怨的热情;所有令我倍感愤怒又无奈的人和事此刻就像雕像一样在艳阳下的耻辱柱上发出闪光。被我比喻为中途岛海战的那个下午,为了最后的两个学分我闷住就快要爆出来的脾气,在青柠里和波波坐等三点钟的到来(阿波也够闷的,比我还点儿背,栽到最后一门专业课上,三学分啊,拿不回来别说学位证,毕业证都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怀心事地对着一壶红茶较劲。波波多次制止我用语言发泄心中不满——你明白那种愤怒已呼之欲出却突然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的急转将对我这种直来直去的家伙产生怎样巨大的影响——直至现在我都还会出现这种半失语状态,怒了嘴一张:“我……!”再无下言。那个闷长的等待的中午我和波波讨论出来一个结论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对此的一句绝妙的表达即是:“别让他儿子(或孙子)落在老子手里……”这句话绝不是阿Q的贴金式的自我安慰。如果说记仇也能够进入理想名单中的话,那么从此后我们各自的理想清单中将多出这么一项。
       晚上老公来电,我跟他说读了十七年书居然在最后一刻过了一把写检讨的瘾。而且写得声泪俱下。老公笑说我太乖了,并极力支持我将此复印一份留底,以后好拿给下一代作直观的思想教育材料。这个想法令我很激动,我认为这份珍贵的复印件远比家谱一类的东西更能激发我未来的儿子幼小的上进心。后来和阿高在阳台上聊天,我颇有些酸溜溜地说,该经历的大学生活类型我他妈都经历过啦——大一过的是生活是传统型:每天去图书馆上自习,上课总坐第一排,即使在图书馆呆坐着不知道今天老师就讲了这么几句话我到底该怎么复习,即使某位老师有很厉害的口臭或擅长大面积地喷洒口水星子,仍然死性不改每天往图书馆或自习室跑,还常因为占不到第一排哭丧小脸;大二时终于开始长大发育了,开始犯坏,没事就敢逃课,专拣姓马克思的逃,以此表达对执教公共课的呆头们的讥讽。学会了许多种在同一堂课上点名时替好几个隐士答到的变声方法,开始作独行侠,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堆女孩子粘在一起也不怕舆论议论同性恋,开始继承前辈的优良传统实践临时抱佛脚的教条。开始在实在躲不掉的课上缩在最后一排埋头偷看其它的书籍。大二的时候,回想起来简直就像……阴暗的愤青;大三纯粹就油了,决定上课之前先综合评价任课老师的素质,只要该师有任何一点信口雌黄或者惯于装逼的特质,统统拖下去斩了,毕竟我们当的是学生而不是孙子。大概是愤青后遗症的影响,我更加疯狂地扩展着与自己专业不甚相干的知识,从大二延续下来的惊人求知欲让我不断增加着沉溺图书馆的时间,从一下午直到后来的一整个周末。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举动,或许很大程度上表达的是我当时对所接受到的专业教学的极度不满促成的叛逆——对于此我无从选择,我胆小,只好非暴力不合作。大二大三两年是我整个大学最为阴暗的日子。压抑而冰冷。我突然想起《冬春的日子》,想起刘小东两根手指间吊住的半截烟。那时候我就像那根烟,那段烟灰,那缕青烟。从画家浮肿的眼皮前经过,恍恍惚惚的,接近虚无,上空什么也没有的无望。越无望越逃避。越逃避越懒惰;到了大四,尤其大四下,性别回归,托祺的福,我拾拣回失落已久的勤快,却偏偏很黑色幽默地用如此珍贵的回归处理了一件以拿到缺失的学分为主题的麻烦事。如此之事让我至今还觉得硌得心慌。我想起老公有一天给我一条短信里用了这样一个词:善后。对此我现在体会颇深,的确是善后,就好像在清除一个市中心的免费公厕,唯一一个,水龙头还坏了。
       毕业了,毕业啦。媛媛美女对我说她现在常常不由自主回想起第一天入校的情景。我明白她想告诉我面对毕业她持有哪种心情。可现在我已经不再回忆什么了。事实是,四年本科生活我并不缺乏美妙的回忆,只是,此种美妙它与这所大学本身无关。
13 de abril

4月13日的日记

 

1.亲爱的,我们的爱情报告……

 

        如果没有祺,我在这样表面散淡其实混乱的日子里肯定完全找不到可以平息内心的地方。这个男人彻底颠覆了我生命历程中的公平法则——他在1月又13天的时间绝对不成正比地更新了我的整个心,整个世界,整个生活。春暖花开,我们的短信奇迹般地构成了一个桃花源。我的祺就像是我的专属魔术师,这个魔术师一生只会变一种戏法:在我的心里变出不可计量的爱情。这些日子我的恋人越来越频繁地给我不可计量的甜蜜、感动和温暖,还有新生的感恩与不可阻挡的力量,我已经真真切切地倾听到了自己开始作为一个女人而成长的声响。由内而外的成熟轨迹——从心,到骨,再到身体的各个感官。

 

    祺说,我已经在他的心里面种下了幸福的种子;我说,上辈子我们的心肯定是同一颗。

 

 

2.老鸟在大四尾巴上的歌唱。

 

    气氛有点散淡。在走廊上遇到的任何一张脸几乎都让我迅速地想象散伙饭上的某一道菜。每一次在楼下汇入电梯口前等待的人群中时,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心里说,我现在是只就快滚蛋的老鸟啦……许多生嫩得一眼就看得出来正处于大二下学期的妹妹,拿眼睛的余光瞟我们,在我们面前看似无意地提起种种可以暗示她们现在不是一年级菜鸟的话题。我们听了就相视,谁都不笑。懒得笑。作为老鸟的我们在水房和厕所里像往年一样遇到,扯淡,只是比往年多了一点刻意的温和。这种温和包含了多种复杂的意义,或许是某种迟来的弥补,或许是歉意,或许是附赠的宽容。对于你来说,每一个其他人都更加的什么都不是,又好像什么都是。我好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此刻,或者说从此刻开始,没有某一种固定的利益关系;所有的利益关系都是浮动的——诚实地意识到这个事实真是令人伤感。下午听到室友再次反复提起她惨不忍闻的找工作感悟,一如既往地世态炎凉,一如既往地理想与现实之间。我在上铺坐着听。听着听着突然相当痞地说,你别逃了。这世界孙子太多啦。你想让孙子承认你是爷爷你就得先比孙子更孙子。我那理想主义的室友原本极其流畅的絮叨被这句话猛无情切断了。她愣了一下,接着我们俩都不吭声。只有两台电脑较劲似的呼呼响。

 

 

3.  ……

 

    龙九从贵阳跑回北京了。直到现在我都非常固执地认为回北京是和他诗人气质极不相符的一个行为。很早以前我就有种不服从城市中心的意识。我不相信中心城市可以提供足够的空间给中心文化。我不相信边缘的个体可以在北京式的大都会里获得体面且自由的生存。无数人怀揣高尚的信仰爬到这个中心,结果不得不再次装上沉重且高尚的信仰从中心退到外围。在这里,处于中心的是皇城根儿们集体对于血统和地域的无意识癫狂。它直接造就的是从海内海外四面八方涌进北京后融合成的各类文化的杂交品。这东西绝不能被冠之以宁馨儿之类的美好名称,这样不分粗细的混血实在是太可怕,这东西浑身都挂满了浮躁。而我从踏入北京那天开始,就不可脱逃地注定要进入这个浮躁的中心。站在中心遥望外围呈点状分布的我所向往的文化,这感觉让我无比压抑而且沮丧。这里不是一个善良的都市,这是个畸型的大都会,一个只有地上一层和地下室的莫名其妙的好地方……就像那天狗狗说,为理想活在北京很爽,为生存活在北京很痛苦。

 

 

4.  关于毕业的某场话剧之幕间休息一瞥

 

——你们毕业论文交几稿?

——二稿。你们呢。

——也二稿。咱们系是三十号定稿吧?答辩呢?

——五月底。

——据可靠人士称是五月下旬。

——那啥时候清人?

——六月三十清完吧。

——我操有病啊?!三十号就交稿,五月下旬才答辩,答完了一个月后又喊清人,都毕业了还把人吊着?!定完稿赶紧答辩,答完了东西该搬的搬该撤的撤,战线拉得这么长,耽误人家各奔东西啊简直是。

——行了吧,奔个屁,清完人还得回来吃散伙饭呢。

——我晕……还有散伙饭……

——反正都散了,我觉得一人叫一盒饭得了,呼啦啦往咱系办公室走廊一蹲,比进馆子吃壮观多了。

——我靠,你强……

——哈哈哈。

——散散散,散个屁。早都散光了,到散伙饭那天人绝对到不齐。咱系应该采取强制性措施以杜绝“逃饭”……我操,到时候个个都他妈现场掏手机咔咔群发——“今晚散伙饭,老师要点名,不来者不发毕业证。速回。”

——不!我绝对不用你发短信通知我,我要排除万难来吃散伙饭,散伙饭哪!好饭好菜不吃可惜。

——操!鄙视你!

——哈哈哈。我洗完了,先走了啊。

 

……十一点整。28号楼女生寝室准点熄灯。所有活着的人都再次成为演员。此幕演出将持续到梦境来临。
05 de abril

4月4日晚 日记一则

      
       阔别这里整整一月了……我操他妈啊。
   
       刚才登录的时候我居然心生一股悲壮感。我想起过去的一个月间我常常像个路过的,打开这个空间长久地站在外围呆看。我太想像往常那样自自然然地登录然后写点什么了,然而却横不下心来占用原本计划用于学习的时间。那简直就是种有家不能回的凄楚。我这二十余年为之奋斗过的唯一一件最功利的事,终于在昨天彻底吹响了失败的号角。对于这个结果我很长时间有所警觉,只是一直赖着不肯对自己承认。昨天我双亲的电话像三百里加急鸡毛信那样响了几乎一下午没停,那时我尚未觉悟,还对革命抱有幻想,在电话里和他们哽儿哽儿地叫劲。后来我爸终于愤怒了,他几乎是痛彻心肺地告诉我,你要现实一点。结果这句话把我打醒了,猝不及防地打醒了。我大哭,没嚎啕。没敢嚎啕,我知道哭声只能激起我爸更大的愤怒。挂上电话我有点失神,因为我完全没预想过如果考研失败我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去年十一月决定考研时我对我妈说,考上了就读,考不上就工作去。但是现在我才发现“考不上就工作去”变成现实的时候是多么抽象,像个概念。……是的,我现在应该实践这个概念了,但是你告诉我我第一步该做什么?
   
    其实我是在怕。怕逼不得已被推出去,因为一开始我决定考研的目的并不纯粹。本质上我希望能借读研的机会推迟我走进社会的时间。虽然别人告诉我你早晚要工作的。我也明白我早晚要工作的,可我无法痛痛快快不带一点心酸地告别我那只有在象牙塔里才能存活的理想主义。我他妈才二十岁啊。二十刚出头就要为外王内圣这么伟大的目标奔命——太年轻了,年轻到残忍。……说这种话我真害臊。现实从来都不把年龄当问题。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庞大的无助,仿佛我从天而降陷入一座圆形的空城。这感觉令人心碎。这感觉拒绝一切亲情,友情,还有爱情。
 
   我知道我无法很果断地做出选择的原因了。不是优柔寡断,不是瞻前顾后,不是无法沟通,都不是。是我害怕我最后的选择无法得到他人的赞同。我害怕那种无人应和的孤单。对我而言越亲爱的人,他们哪怕一点点的迟疑或沉默,或者不坚定,都将如同乌云一样迅速覆盖我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这将是一种绝大的孤独感。恐怕对于其他人情况也一样,不管有多么心酸,摊在我们心底的确实只有未知那两个字。毕竟只有孩子才敢预言未来,而我们早已不被应准返回童年——那还有什么可感叹的?不退则进吧。
 
   没有生活在别处,当生活等同于生存的时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北方的风干冷无比,我想念家乡温暖的春天。
 
  
  
 
  
04 de março

3月2日的火车日记

第二篇火车日记---完全不同于第一篇的镜像之作。
 
之一
 
      任何一个幼儿园,候车厅,和一切你可以想象但无法描述的地方。你身处这种随处可见的吵嚷和疲累里,感受到的是秘而不宣的相互猜忌……我对面的女人,暴躁且不耐烦。你说我看见了什么---许多个眼光,形形色色,扫过靠在车厢内壁的那一个我自己。
 
 
之二
 
      注定将是一篇萦绕喧闹之声的地方志。因为廉价而无可奈何的票往往被夜猫子们所购买。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任何露天场所都无聊至极的游戏可以聚合起高涨的热情和忠实的观众。其实……在你觉得他们是傻冒的同时,他们也或多或少会对你有同感。
 
 
之三
 
      我开始想念他,透过车窗深深浅浅的灯火。作为恋人,我总感觉他并不属于旅途中落寞的灯火。此时我想象他,迅速地想象他站在山顶看风景,伸手可及的样子。这是一件相当奇异的事---奇异到令我感到羞涩---在想念和想象中我竟然从心底产生对于和他相触的强烈渴望,拥抱或亲吻,甚至什么也没有而只仅仅和他靠在一起。今晚我没有再想念姐姐,想念的是他,以祺之名长驻我心的男子。是不是因为想说的太多反而失去连贯的头绪,我现在突然感受到对幸福巨大的恐惧。恐惧会把我变成小孩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裾,走到哪跟到哪。多惊讶啊,我喜欢上他了,并不再像以往那样单纯地喜欢,沉浸于自己营造的满足,长久怀念想象出来的完美: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祺并不止于我喜欢,我喜欢祺还因为我需要他。也许这在以前我会自责自己情感不纯,然而此刻我体验到的却是一种庆幸,相当丰满的庆幸。
 
      昨天凌晨我们漫长的电话让祺和我发现一个可以用于证明缘分天定以及爱情中玄而又玄的命理的事实,我们叫它十年。就好像朋友嘴里说的一句话,转来转去又转回来了。十年前我们相识,作为初中同学。那时我是这个样子的,用祺的话来说是分不清性别,那时候我理想中的情人全是非物质的东西,是臆想中纯粹的男性神,面对现实中真实的他,我没记住更多的事件。那时候祺在我眼里是这个样子的,散漫,像个局外人。如果那时候我能再懂事一些,也许我会凭着不可一世的冲动爱上他:他好像活在梦里。他在梦游。我看不出也摸不到他的世界,内心世界。就好像我没有灯,我感到前方有一条河流,但我看不到他有多深。就是这种感觉。可惜那时候我对属河流的男子不感兴趣。那时我对全世界所有真实存在的男子都不感兴趣。三年初中后我们毕业,散伙,失去联系。接着是高中,混乱又单纯的高中。只是在我内心特别安静的时候,常常闪过他的影子。我记得有一个叫祺的男孩,永远都是那幅双手插在裤袋里梦游一样的散样。我想我们也许还会有些什么,在将来。然而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像他的影子在我的脑里闪过一样。高中的时候什么都很现实。我初开的情窦也很现实。我一点都不指望他会记住我---三年前还分不清性别的女生……可一切就像童话,十年之后,某一年春节,几乎连续不断的同学会将我拉进差点要被淡忘的初中年月。我被回归的幸福感填充了,说实话再见到祺时我没记住他。我只是不敢看他---事实上那天我不敢仔细看任何一个昔日的男同学。一切就悄悄地进行着,等到我某一天同学会后开始期待他的短信或者声音的时候,我偷偷想,该不会是爱情来了吧。等到我仔细回想它来的具体时间,却一点头绪没有。我开始一面幻想一面抑制。因为我喜欢上他了我又觉得他不会爱上我。祺的短信里开始多了很多模棱两可的话,我那时比较真实的体验到咬钩的鱼的心境:他坐在岸上眼睛眯起来,好像在看鱼又好像没看;鱼儿想发狠一口咬钩又怕他钓起来以后嫌小给放生了……做鱼可真难……不过后来我知道做渔人也不容易其实他和鱼是一样的心情……
 
      所以后来,许多个偶然和许多个万一还有许多个不明原因许多个顺其自然,就好像音符谱成了旋律,我们相爱并且恋爱了。我觉得安心。虽然我们多多少少预见过未来种种艰巨和困难……我仍然觉得踏实。高于任何以往的踏实。我们将此在十年的基础上重命名为天意。天意这个词……太普通,感觉都有点不适合我们这场太料想不到的相恋。
 
      现在仍是夜晚。我想象你睡着的样子并想念你。
 
 
 
之四
 
     这就像一场战役……我从没想过几节车厢可以构成一个世纪。一场变革。一次起义……一个秦始皇陵。
24 de fevereiro

记下这次可能的相聚无期……

      又一次聚会,喝了有饮酒史以来最多的一次,白的黄的都干了,酒拳一路划得不亦乐乎。有时候真他妈的喜欢这样生活。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夜晚。回家后身边已是深夜,坐在电脑前我却不断想起多年前一次班级出游。那时我丝毫不会料到它居然也和今晚一样具有再聚无期的性质。因为那晚是我第一次通宵在天台上赞美黑夜享受因它而生的无限遐思并且和那时暗恋着的人一起度过。多年后我回忆这些画面,感觉它们美丽又陌生,美好又遥远。很多片断,在长久地封存之后突然再打开,很容易地便具有了形而上的意味。我们一直呆到店子关门。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服务小姐迅速以家乡方言变换结帐时的半熟普通话喊:扫地啦扫地啦。服务生很谦虚地弯下腰说,先生谢谢,欢迎下次光临。那一刻我突然强烈地渴望一把握住他的手跟他说点什么,说点什么都行。可是我转了半边身,走了出去。
     
      很难说清我偏爱热闹还是偏爱静默。在任意一方占统治地位的气氛里我都会有多个瞬间强烈感受到另一方的存在。其实我喜欢这样的感觉,那意味着我有机会时不时演个窥视者,就像我心羡不已的格里耶,我给予我自己超乎一个个体的更多体验。很可能这只是一种天赋的能力,然而问题是我并不敢保证,在将来我习惯于疲劳奔命的时候,这种能力还是不是仍然死忠于我的心灵,我是否仍能自如地随时将它唤出……?
22 de fevereiro

关于王桂香的分析以及其它

   

   

    这的确是一个关于与生活抗争的女人的故事。但千万别由此得出结论说这部影片是对王桂香之奋斗史礼赞式的传记。我想刘冰鉴也没打算在叙事中注入任何与意识形态可能沾边的东西,至少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本片显得比较够义气。从头至尾你可以看到的就是刘冰鉴的——或者说你自己的眼光——旁观之人的,只能看不能说的视角,同时又没有全知全能的乖巧。于是,自打王桂香以北漂一员的身份,从床上爬起,穿过一道透窗而入的北方阳光,开门,刷牙——那一刻开始,我就准备好了接受一个意味深长同时也能闷死人的故事。

 

    我们唯一的主人公是一个叫王桂香的女人——一个边缘人。正儿八经的北漂。与皇城的精英文化共同构成天安门前亮丽风景线的某个劳动人民。正因为她从贵州一个偏远到底的山村爬出来一路向北摸到了北京,连户口都没有就一头冲进都市生活,严重缺乏过渡的经历让王桂香成了一块夹心:她长得很边缘,口音很边缘,住得很边缘,打扮很边缘。就连被影片纪录下的这某段经历也很边缘——像她这样接二连三事故不断的人满大街数不出几个来。以及后来的工作也很边缘……总之王桂香的生活就是很边缘。本质上越边缘的个体,漂的性质就越厚重。我们的王桂香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存在于这样的一种生活里:她卖盗版碟,她想扔孩子,她抢别人的男人,她以性贿赂警察局长,王桂香的一系列事件基本上和高尚之类的词挨不上边。我想起赵汀阳在为《可可西里》写的一篇文章中讲过这样一个意思:你不能单纯地去责备那些帮忙剥羊皮的农民,因为他们的生活只能是这样。对于王桂香我有强烈同感,你不能单纯地去责备王桂香妨碍社会治安妨碍和谐社会建设,因为她的生活只能是这样。这里并不存在任何难于选择的问题,摆在王桂香面前的生活不存在多种可能性。只有一点最真实,那就是活着。从这个意义上说,王桂香具有普遍意义,你可以看见北京大街小巷胡同口那一切阳光不宠爱的角落里都有王桂香松松垮垮的身影和声音 

   

    我所说的松松垮垮无疑是对本片女主人公的褒奖。松松垮垮在这里除去用以形容外形的边缘外,我愿意将此用于表达王桂香其实是个勇敢的女人,敢干的婆娘:松松垮垮地起床洗漱,松松垮垮地倒卖碟片,却喝斥想借买碟占她便宜的眼镜男;松松垮垮地给人哭丧,钟点一过翻脸就不耐烦地向死者家属伸手要钱;松松垮垮投入到新工作里,却不能平静接受哭的对象是只过世的狗……王桂香松松垮垮地以她自己赤裸裸的方法解决生活的重压……如果非要用传统的老伦理来评,这是一个反传统的角色。然而在这一点上王桂香身上同时存在极度的传统——她的爱情仍然忠于蹲大狱的丈夫,她直白的价值观仍带有最传统甚至有些封建的保守色彩。这是必须承认的悖论,虽然这极其令人压抑。因为这意味着王桂香的事实人格将因为这些矛盾的存在而产生复杂的力场,王桂香不可以也不可能被简单归类。给一部本来就不简单的影片寻找主人公更不简单的形象,该是一件多么艰巨的任务。

   

    听人说去局里通关系送礼可以让丈夫出来,王桂香径直走进警察局长的办公室。在这之前片子没有任何暗示说王桂香接下来会送出一份什么样的礼,因此在看到她差不多是径直在局长同志大门洞开的办公室里脱下衣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当时感觉是这女人有点没脑子。因为王桂香实在是太坦然了,脱掉衣服就和她平日穿着妥帖时讲话一样自然。与之相比警察局长故作镇定起来关门并说你看你这是搞什么嘛的正义相,却给这个故事狠添一阵黑色的微笑。然后镜头就沉默了,停滞在那两扇油漆斑驳的关闭的大门前。在等待大门重新打开的这一两分钟极其漫长和痛苦。面对关得并不是那么严丝合缝的大门,你丝毫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样见不得光的事,整个门就像死了一样,留给你的只有窒息般的压抑和某种期待的痛苦。然后镜头前门开了,王桂香走出来,衣着妥帖而头发散乱。镜头深处警察局长青色的警服和屋里暗沉沉的空间融得没了边缘,但人们却能清楚地看到他贼一样的脸和关裤裆的动作。王桂香不是没脑子的女人,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她没有表情的脸与呆板的眼睛此刻与痛声哀嚎表达的意义是完全一样的,王桂香太痛苦了,太无可奈何了,太没有选择了,王桂香的坦然和松垮以及外部显现的毫不在乎、毫无觉悟事实上是这个女人下意识选择的另一种承担生活重压的方式。很现实很实用的方式。在这样的方式面前,一切乐观主义的美学表达都去见鬼。王桂香最后的失声痛哭扒光了生活人模狗样的西装,在不忍视听的哭泣中你能强烈感受到一种对人和事的颠覆,就是这样一个松垮又瘦弱的女人,你永远没法在她的哭声里不为你丑陋的裸体害臊。整部影片充满了诸如此类的叙事,即使仅仅执着于影片文本的分析,你也同样可以寻找到王桂香并不单线条的形象。选择边缘女人王桂香作主角,这一点和大多数第六代影片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它更不动声色,更袒露,更刺得人疼。影片中处处充满了新浪潮式的反讽和冷幽默,这是我相当为之叫好的又一重要原因。

 
    囿于篇幅,我不想再继续描述镜头一镜头二,王桂香可以写的东西简直太多了,然而核心意义却很唯一。这是一篇超浓缩的人物分析,加点水就能像干海带一样发出整整一个系列来。对第六代基本就是这样,我总觉得自己眼睛很瞎,但是看过后,又总觉得自己眼睛是那么不够用。
 
 
*影片资料*
 
片名:哭泣的女人 / CRY WOMAN
导演:刘冰鉴
演员:廖琴   韦兴坤
片长:91 min
上映:2002年
 
*获奖纪录*
 

55届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展映影片

女主角获评委会特别提名

温哥华影展、多伦多电影节参展影片
09 de fevereiro

我孤独的时候,安静地想念你。

 
    下雪了。下雪让我想念让娜。我想给你读那首旧作,我亲爱的双生儿。
 
 
遥远的让娜
 
在懂得回忆之前
让娜出生
让娜出生在镜子的尽头
走廊的外面
窗外的阳台
直到八月的风掀起白色窗帘
我才知道让娜的啼哭
已到达我的耳边
 
这是一种怀念
遥远的怀念
阳光的每个细节
它们与一些情绪有关
 
我渴望与让娜的每一次会面
这会面几乎不用等待
如同瞻仰死者的过程:
我瞻仰你,让娜
我的姐妹   兄弟
我的我。
 
回忆建造一个庞大的国度
让娜居无定所,飘飘摇摇
从来不会单独出现
而只要她出现
就意味着我必须看到一些
年代久远的事情
 
     (---04年11月)

*同学会*

      一场七年之后的同学会持续到凌晨两点。我学会了几种酒拳的划法;将记忆中许多熟悉的名字和熟悉的面孔对上号;重新像七年前一样喊这一票人:TABLE、席小猪、罗来傻、花痴以及双妈……排名不分先后,这些名字在回忆里重新显现。他们都变了,当然是能让我明显感受到的转变。我对他们说感觉你们变化都挺大。然后这一帮人立刻回应说我的变化才是最大的。也是啊,我笑,变得漂亮了。小猪肉麻地感慨,你长大了长大了……确实是长大了,当我走进包间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认出来这就是七年前初一一班的小班长。说实话我自己一直很紧张。分别近七年的老同学,那些很久没有见过阳光都快要霉了的初中温暖的往事,这些成年了的主角们将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也会像我记得他们一样记得我吗?当我像做梦一样站在他们的话语中时,我觉得好像一团游离我身外的梦境又重新进入了我心里。
     
     初中的同学们其实早已被定格在过去,甚至过去的某一具体瞬间。我如此怀念和想念的他们其实是一些美丽的象征。象征那一段岁月、那一段人格、那一段生活。我坦然地懂得,现在的大家与那时候的大家,不是可以合为一体的了。包括我,我们都把那时候的我们分离出来永远地留在那时候了。我们都在那时候丢下了某一个我们。现在的我们,看起来与现实的层面更为契合,我们长得像一切受到这个社会特殊伦理体系所定义的人才、会说一切推销员的甜蜜言语、按照特定的模式制造和打弄着我们陈列在心里的小算盘。不要想避免这些东西对本质性格的渗透,我不认为有人可以将本性保持在这些东西之外使之不受到一点浸染,至少当我们说话都开始变得有专业味道时,这种浸染就已经显效了。
 
     可是我仍然喜欢他们。因为我毕竟怀念我们一起留在过去的影子。即使那只是影子,也是我们留下的呀。至少在我们喝酒划拳的时候,我们是没有城府的呀……至少在叫你们的诨名的时候,我们是停在过去时光的呀……至少在和魏老师喝酒的时候,我们的那眼光是感恩和真实的呀。
 
     ……
    
     两点回家后一直没有睡意。即使七年后再重聚与我猜测的仍有多个完全相反的细节,我还是感到很大的满足。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对未来我们将各奔东西的提前缅怀方式,可是那些快乐我是真的经历到了的。心里还有一些很细微的,像是获得了一些迟来的经验的那种感受。呵呵——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就像我初中时大笑大叫的快乐。
07 de fevereiro

我对他们都很感兴趣,赖纳是第一个。

      ……赖纳的青春可以作为一杆称柄,而我们的青春则是蒙着盖头的新娘。当脸上的遮蔽被称柄挑起时无一例外地可以看到她脸上丑陋的胎记,无一例外。阅读赖纳的生活让我感觉到少有的惴惴不安,我的初衷简单地把赖纳的成长可能出现的后果估计成堕落。而读完了我才发现,这是毁灭。赖纳代表着个体,又和个体相异——在此出现的辩证法能轻易地引导我产生谁是赖纳我是赖纳谁都是赖纳的错觉——可以说从头至尾我都游走在虚构和现实的交叉间,掉进了赖纳和我孰真孰假的悖论:他教化了我。他虚构的真实青春教化了我。从这个意义上讲,连同赖纳一起我们的青春都是一部苦难的悲剧,观众是我们每一个自己。

      赖纳的个体特征是强烈自尊心与自卑心的溶合。这种亲近的溶合已经到了时常分离不了的地步,形成他奇怪的青春面相。赖纳奉加缪为父,追随他创造上帝---可赖纳的上帝也不是能够成为信仰核心的虚无,而是空白和混乱,完全没有意识到清醒的可能性的那种混乱。报上说这个故事是一个真实的案件……”,我同意。作为案件它是非典型但又普遍的,只不过我感觉这种真实已经到了残酷的,不忍卒读的地步。在赖纳身上这种残酷的意味时常让我困惑:这厮到底超越了战后真实的年月还是仍在然处于战前时代?或许更有可能他就是一个复合体,代表着那个年代的所有阶层所个体的生存状态。在某个时间,他是孩子;某个时间,他是大人;某个时间,他是恶棍;某个时间,他很纯真……因此最后只好说这人物性格很复杂:赖纳可以一边听妹妹做爱时发出的声音一边对镜练习控制脸部肌肉;想要驾车送父归西到最后关头却失掉所有勇气;在服装店门口痛哭死抱住父亲以避免让索菲看见出丑……实际上当我看到这些细节时反而感觉赖纳只不过就是一个年轻人,与谁都一样的年轻人。他这些行为再正常不过了——他残酷的青春其实并没有惨烈到那样彻底。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格拉斯但泽三部曲中的马克:马克在甲板上微微发抖,喉部的老鼠上下颤动的一幕——这是马克在我心里留下的唯一温暖的印迹——同样,看到赖纳在时装店门口因为羞耻而哭泣时我感觉巨大的张力犹如一张网把我闷头网了起来。这也是一个温暖的震憾,我越加感受到赖纳作为一个活着的、年轻的肉体存在的事实。因为赖纳更多的时候是以……虚无(?)存在的……如果虚无也能够作为个体存在的形式的话——灰暗的虚无。

还有赖纳那背时的爱情。说到爱情我觉得稍带正常的爱情只有汉斯的爱情。包括他对安妮的,他对索菲的。应该说爱情是种双向的情感,然而极有趣的是我觉得这里的爱情是单向的,凡只要有汉斯在的爱情那就是正常的。因为汉斯本身是相对正常的。我非常愿意认为汉斯是所有人里面最相对正常的一个青年。一个真正的青年。没有那么多让人伤心的地方。但我也认为用汉斯这样的年龄来承担爱情的两种形式:身体性爱与精神依托——是不是太前卫了一点。应该说恋爱中的汉斯在一片懵懂里为观众巧合地区分了恋爱的两种对立。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个结果虽然很妙,但汉斯同志也太不容易了……回到赖纳来,可以肯定赖纳对索菲是有爱情的,也有欲望。然而赖纳异常的自尊心使他将自己看成了神。神是不可有丑陋欲望的:神的媾合怎可能是为了性高潮?!——宙斯永远不可能是诱奸犯。因此面对索菲赖纳的种种欲望经过他的另一种包装性的思考过后变成了高尚的神谕。当因爱而生的嫉妒都成为某个哲学的证词烘烤赖纳那些奇怪的自尊心时,除了累我讲不出别的。相比之下汉斯与安妮的爱情(倒不如说是情爱)来得实在得多;汉斯对索菲笨拙的投其所好也显得可爱得多。

 
    在书里耶利内克没有明显地标识出什么信仰才正确信仰能带来什么。透过赖纳等人的青春故事,她要给我们看的是战后所有下层和上层世界一切价值被践踏后,上演的是由作为信仰主体的小市民领衔的以重建名义重置社会秩序的舞台剧。痛苦的并不是作品的文字,痛苦的是叙述方式。也许,以简单的怀念组织了一次不单纯的青年成长,并让台下的我们感受到现代生活中失败的理性——或者混乱的理性带来的模糊、痛苦、羞耻、快慰……这才是耶利内克另外想表达的东西吧。
03 de fevereiro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该怎么办?……

 
     山顶
 
    
     山气平托我滑入山顶
     山顶落入盆地
     白水流动  环我腰间
     手纷纷伸出头去
     随广阔的心自盆底弹出
     白水温柔 安静崩塌
     如手扫净弦上厚实的声音
    
    
     日日复生 
     复生的气聚于百草
     倒映黑镜  
     黑镜倒映入我的眼睛
     百草因颤抖露出秘密
     经过恐惧和欣喜
     秘密复在黑镜上打洞
     预言索索落下
     我接住了一些丢失了一些
    
 
     仿佛绳上垂悬的风
   预言扭打纠缠  背弃转轮
     在我身后踏着小步
     像年轻的眼睛紧跟爱情
     转弯而来 以歌声再为预言
     我看见另一双眼睛白色的背影
     迅速起身爬上梯子
     使我至今对一根鞋带存有漫长的幻想
     或许散发生殖气味
     肯定系在眼睛之下
     隐密种种陈列于上
 
    
     没有看到那双眼睛
     因此最终我仍成为我
     黑镜泄下的预言之逃离
   使眼睛不再轻易看望预言
     预言仍似云气日日复生
     而山顶不再同时托入你我
    
25 de janeiro

1月25日 晴 过年前终于出现的晴天像宽阔的怀抱

     
      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说话已脱离最人之本能的性质。我特别悲伤地发现自己张嘴前,眼睛已经望到前方某个目的。当一个个体说话都变得那么费劲,倾向于下意识地把说话分个阶梯,她真该把嘴缝上。活在这里,我发现对象无处不在。当她独处时,对象是她自己。当我默不作声地在房间里绕来绕去,琐碎而且重复地度过闲杂的时光,这时总要产生另一个目光,或者跟随,或者伫立一隅,饶有兴味地观看或者猜想我种种行动——不可否认这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只是稍嫌无味。
    
      你说对了……我是多么倔强的一个人。可与此同时我是多么无奈。这个时代很美好。丰富且多产,概念横流。倔强从某种程度上成为先锋的亲戚。每个正年轻和正幻想年轻的人都敢于实践形形色色的超现实,倔强引导人民。……你说对了……我是多么倔强的一个人。可与此同时我是多么无奈……它的滋生完全不是因为我要追赶这个年代里的什么,至今为止它带给我那么多难堪和苦痛的经历,我比往常任何一个时候都想摆脱这个已成为病患的东西。我在可能平庸的同时使自己趋于平庸,谁不是这样?谁都是。很多很多人,他们和我都一样。
  
      不能再想这些沉重的事情了。看看,已经搬迁三次了,每次最终都是因为我或多或少偏离了初衷。这次是否也一样,很难说。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明天明天的明天还不可能发生……
  
      ——“我最想做什么?”
  
      ——“稻草人。守望者。”
  
      即使不说话,也一点儿都不假模假式。